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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人间佛教之重要教训

     日期:2017/2/22
邓子美(江南大学宗教社会学研究所教授)

「人间佛教」从其酝酿诞生起,已逾百年。公开场合中,佛教界内外对其之批判乃至谩骂、进行人身恐吓、伤害等等;暗黑之下,有人散布传言,有人用下三滥手段无中生有的诬蔑、泼脏水,嫁祸于人,挑拨利用不明真相的人们当他们的「箭」,阴险地向当局告发「为匪」,企图「借刀杀人」等等,从来没停止过,将来也不会停止。所有这些,人间佛教拥护者该如何去对待?
  
去年是印顺导师诞生一百一十周年,今年是太虚大师圆寂七十周年,该到回顾总结的时候了。因为在太虚圆寂前,这些攻击往往集中地用矛头对着太虚个人的形式表现出来,在太虚圆寂后,又以矛头对着印顺个人的形式表现出来。但某些人的攻击,不但对太虚、印顺在佛教史上的卓越地位与思想光辉丝毫无损,倒是更增添他们之历史性荣耀。

其实,这些年所有对印顺导师个人的攻击,其矛头所向是人间佛教在海峡两岸的提倡,是对人间佛教雄踞佛教佛学界主流地位不满的一种发泄。君不见,在两岸还有流布广泛的许多传言,如说慈济功德会只有慈善,丢了佛教;人间佛教只有人间,丢了佛教;佛教重视「人间」就是被「世俗化」等等,不一而足。

人间佛教一向遭受非议与攻击之实质原因分析

所有这些不满的发泄,笔者认为应该区别对待,发泄出来让公众看到比压抑着不发好,在公开场合发泄比散布流言好,至于谩骂、暴力等等根本不值一提。当然,他们必有导致其不得不发的实质原因。

太虚曾经预期:「我为发扬中国佛教,改革中国僧制,使佛教受到广大人群的信奉,自不免有损不愿改进的传统佛教者的名位,(他们)对我或有不满的表示。但我自信在我死后百年,佛教僧俗都会想念我太虚,认为太虚为佛教(的着想)是对的。」1 至今太虚圆寂刚满七十,海峡两岸以至海外华人佛教僧俗,都无比地想念太虚,曾攻击太虚的那些人们都早已沉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。

但太虚对人间佛教的提倡「有损不愿改进的传统佛教者的名位」的分析,无疑是正确的原因之一。然而这只是对他们的动机分析正确,在弘法成效方面,人间佛教寺院、教团其实已逐渐无须跟他们争「名位」、争「地盘」。换言之,人间佛教已经为佛教展现了无限广阔的新时空,即开辟新领域,吸引新信众、新人才。

以往,两岸社会对佛教的普遍认知大抵如李新桃(即慈庄法师)所说「佛教是阿公阿婆的迷信」,2出家是因为在世俗生活中碰到挫折后才看破红尘,而寺院则是厌离社会避世修行的场所。如今有些出家人与佛教徒也仍然如此,但人间佛教开辟的佛教文化教育事业、大规模的社会慈善公益事业、遍布全球的佛教传播事业、深入社会的社区丰富多彩的活动、化解现代生活带来的烦恼的心灵指引等等,相对于传统佛教的局限而言,都是新领域。
  
人间佛教的信众也再也不被限于阿公阿婆的信仰,郭文般教授依据台湾「中央研究院」社会学研究所「台湾社 会变迁调查计划」(1994-2004)三波统 计资料分析指出,在台湾与城市化进程相应,取代民间信仰居于社会主流地位的已是佛教。在佛教徒中,相对比重最高的是企业主和专业管理人员。这正是韦伯所谓「现代的合理的企业经营的体现者阶层」。3在大陆,佛教信众也开始 涵盖各行各业、各个年龄层次。当然,人间佛教也吸引了来自各行各业的新人才,有大学毕业文凭、取得硕、博士学位的不计其数。

如果说在中国近代史上,以太虚大师为代表的佛教「新派」与保守派之间还免不了争地盘、争信众、争人才的话,那么,当代人间佛教教团虽然也包容曾经保守的佛教徒,接纳已维持不下去的旧寺院,但其活跃的领域,其主体成员的构成,其骨干队伍的培养,都与传统佛教模式迥然有别,人间佛教的蓬勃发展由佛教新时空的开辟而来。

当然,在固守传统者看来,在净资的筹措方面好像是人间佛教大教团成了「吸储机」,使他们募资难。但为什么他们不能反思自身原因,改用适应现代社会的手法呢?笔者也为固守传统的寺 院衰落感到难过,不少小寺院90岁的老法师带着70岁的信徒,后继无人,却还在苦苦支撑,他们对佛教也是有所贡献的,佛教传统中也蕴有精髓,需要守护……。

印顺导师讲:人间佛教与固守传统模式者在「思想上的差异,才是根本原因所在。」4是的,正是思想差异,使后者难以开辟「新时空」,难以采用新手法,遭遇着困境,却表面地把原因归结到人间佛教对其之「挤压」上。可以说,绝大部分囿于传统者都是思想问题,或出于无知,或出于不够了解,或出于某一宗派、学派立场,才把自身与人间佛教对立起来。而人间佛教并非居于佛教各宗派之外的特殊教派,在思想上启发、引导他们转变,是人间佛教倡导者与拥护者的责任,当然这也需他们自己有所觉悟。

百年人间佛教之重要历史教训与对待批评之回应考量

根据上述原因分析,人间佛教提倡者、拥护者应该如何对待反对者中不时就有的传言,以及时隔几年、十几年就会发动的反对声浪高潮?百年来也已可总结出重要的历史教训,即是,只要正确且有分寸地区分应对,那么,这些恰是推动人间佛教向上提升的「逆增长缘」,激发着被「批判」者该做什么就更努力地去做。

太虚大师有团结保守人士共事的良好愿望,但他当年或许难免的最大失误就在把自己很多宝贵的时间、精力被迫花在与佛教界的保守势力纠缠方面。

印顺导师在上世纪50年代已开始吸取教训,他总结说:保守势力攻击他,表面是为某一借口发难,实际是「为了善导寺,5对付子老(即李子宽),就非先对付我不可。如我倒了,子老维持善导寺的局面,也就非成问题不可。这是长老法师们对付我的深一层意义。」6所以, 印顺导师为了不再浪费精力于与保守势力无止境的纠缠,以免最终两败俱伤,他宁愿辜负李子宽的好意,最后还是放弃了善导寺住持一职,开拓了建立慧日讲堂与福严精舍,外弘内修的新路。这些都离不开「逆增长缘」激发。

星云大师也在同一「逆增长缘」激发下,「认为要透过『佛教会』的力量来革新佛教,这个梦想不容易实现,只有靠自己的力量,于是我开辟了佛光山,从教育 开始办起。」7善于吸取当时事实教训 (对后代而言是历史教训),这是当代与近代高僧大德之间的最大区别。
  
印顺导师这么做,绝非逃避。他当年对待传言的做法是多次公开地讲经说法,「我这么做,只是表示了:印顺(暂时)还在善导寺,还在宣讲佛法;我以事实来答覆谣言。」8这一对待反对者惯常使用的散布流言的做法,值得借鉴。

那么,太虚抱着良好愿望,努力以自己的言行消除听信流言的不明真相者误解,甚至争取曾被唆使去打人的懵懂者的做法是否错呢?从长远眼光看,也没错,甚至对大部分并非主谋而是被卷进来的人们而言,也相当有成效。

释善因误听流言,抱着怀疑的态度去听太虚讲经。一场法会后,他对太虚的误解冰释,并写信给有同样误解的同道说,他仔细观察了太虚的行为和与太虚来往的各居士的品德,觉得并没有什么像传说的那样违背佛教戒律。他说自己与各位居士同住多天,感到居士们一点不肯放松修行,这连僧人中也不多见。他劝同道不要听信谣传。

再如太虚在汉阳归元寺讲《圆觉经》时,也有许多来自湖南、湖北、江西的僧人本抱有成见,亲自聆听太虚讲经后才改变了看法。

当然也有偏见较深,与太虚晤谈后仍未消除的人,如许圆照居士。他比太虚大十岁,一向不满太虚,并曾传布流言,面见太虚后也只认为太虚比以前大有进步。直到他亲见太虚圆寂所化舍利,并看了太虚弟子茗山的悼念文章才相信太虚是位活菩萨,并且深自忏悔。
  
总的来说,听经或晤见太虚后由不满转向敬仰的佛教徒当不在少数。又如在金山改革时,因反对太虚借金山寺办学,受青权法师唆使去带头打人的霜亭法师,后来吸取了国民党政府教育部门在镇江、扬州地区推动的「庙产兴学」的教训,也亲眼看到太虚赴该地区,利用自己的声望,讲经说法,扭转了佛教在当地士绅中的社会印象,使他们不再支持当局所为。由此,霜亭法师不但转变了对佛教办学的看法,还亲自送其法孙震华去镇江玉山超岸寺佛学社、夹山竹林佛学院求学,而震华法师任教竹林佛学院后,接纳了太虚钟爱的弟子福善,加以精心照顾。震华法师出任上海玉佛寺住持后,更将福善法师作为接法 人栽培。1946年,太虚回到上海驻锡 玉佛寺,系结于这段佳缘。当然,这也是太虚长期播种的结果。那时日本刚投降,收复区各地佛教徒即纷纷发出函电,向太虚致敬,要求在他的领导下重建佛教组织。他驻锡玉佛寺,当时是也永远是该寺荣光。由此可见,大多数暂时不赞成人间佛教的人们之思想是能够转变的。

当然,由于现代社会的多元性质,固守传统的佛教模式依然会占有一席之地。特别是中国大陆地域广大,在内陆与山区,传统农业社会的保守性仍会顽强地表现出来,人们往往一边享受着改革成果,一边非议思想家、改革家本人,映射在佛学界、佛教界,那就是依然有人公开或隐蔽地对人间佛教抱有成见甚至敌视态度。

然而,让他们说去吧!人间佛教倡导者与拥护者不但自身更努力,也乐见不同佛教宗派发扬自身宗风的努力,取得更大成就!        

1. 释太虚:《对大师学生会筹备员之训勉》,《太虚大师全书》第35册,第129页。
2. 符之瑛:《薪火:佛光山承前启后的故事》,天下文化出版公司,1997年版,第48、49页。 
3. 郭文般:《台湾宗教变迁的社会阶级分析》,《 两岸宗教与社会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, 台中:东海大  学宗教研究所,2009。 
4. 释印顺:《为自己说几句话》,《永光集》,第263页。
5. 台北首剎善导寺是太虚弟子李子宽在孙张清扬的支持下,为了使其成为弘扬人间佛教的道场,出资从当局手里赎回的。 
6. 释印顺:《平凡的一生》(重订本),第78页。
7. 释星云:《人间佛教回归佛陀本怀》,第255页。 
8. 释印顺:《平凡的一生》(重订本),第75页。
来源:人间佛教 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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